新約的語言
新約描述的事情在二千年前發生,當時的以色列人,大部份都懂亞蘭文(Aramaic),其他人交談則用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主耶穌釘十字架前與門徒和當地人交談,很可能都是用亞蘭文。不過,新約的原稿主要以通用希臘文寫成,但間中有些字是亞蘭文和拉丁文。香港讀者日常社交溝通習慣中英夾雜,大概很易猜想二千年前新約時代各種語言承載不同的社會意涵和文化象徵。
希臘文的演化
希臘文歷史悠久,古希臘文(ancient Greek)大約可分為幾個不同時期,由最古老的邁錫尼希臘文(Mycenaean Greek),到後來的黑暗時代(Greek Dark Ages)的希望文,緊接的是史詩時代的希臘文(Epic Greek) ,一直發展到主耶穌出生前數百年的古典希臘時代(Classical Greece)。
不過,耶穌在世上時,一般人交談和書寫的,卻是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或稱希利尼語(Hellenistic Greek),是一種較通俗的語文,而且受了當時其他語言的影響,與古希臘文有很大分別。當然,今天希臘人口常溝通用的現代希臘文,又和二千年前的通用希臘文分別很大。
新約經文內容引用舊約聖經時,都是引自通用希臘文的《七十士譯本》。
通用希臘文和亞蘭文
亞蘭文屬閃米特語系(Semitic languages),曾是新亞述和波斯帝國的官方通用語(lingua franca)。在猶太人經歷巴比倫之囚歸回後,亞蘭文逐漸取代了希伯來文,成為巴勒斯坦地區猶太人的日常口語。
耶穌基督在世傳道時,祂與門徒日常交談、講道所使用的主要語言正是亞蘭文。雖然新約是以希臘文記錄,但文本中仍保留了許多亞蘭文音譯(transliteration),就像香港的中英互相影響的詞彙「巴士」(bus)、「𨋢」(lift)、或剛獲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收納的char siu(叉燒) 等等。新約的例子可見於:
- ταλιθα κουμ;「閨女,我吩咐你起來!」
- εφφαθα ;「開了吧!」
- αββα;「阿爸」
- 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呼喊:ελωι ελωι λεμα σαβαχθανι;「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亞蘭文底層文本
有些新約經文,尤其是〈馬可福音〉與〈馬太福音〉的部分段落,顯然存在著「亞蘭文底層文本」(Aramaic substratum)。這些希臘文語句顯得生硬、甚至不合希臘文語法,因為那是作者將耶穌原本說的亞蘭語,硬生生地「直譯」成希臘文的結果。這有點像香港人以中文溝通時以英文句式或文法表達 (例:「進行對話」而不是純正中文的「談話」)。翻譯者在處理這些段落時,必須懂亞蘭文,才能看穿希臘文的表象 (例如翻譯「進行對話」時必須知道英文有 “engage in a dialogue”,才知道為甚麼有人會用中文說「進行對話」),還原耶穌說話時的原意與文化脈絡,避免在中文翻譯中疊加第二層誤解。
希臘文的演化:從古典文學到「通用希臘文」
新約聖經所使用的希臘文,既不是荷馬史詩(Homeric Greek)那種高雅的古風語言,也不是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或狄摩西尼等古典作家所使用的古典雅典希臘文(Classical Attic Greek)。
新約聖經所使用的是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 Common Greek)。
隨著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東征,古典雅典方言與其他地方希臘方言在軍隊和商旅中融合,隨著帝國版圖的擴張,演變成了地中海世界的國際通用語。
相較於古典希臘文那種極其繁複、講究嚴格修辭與精密結構的語法,通用希臘文較簡單。例如,古典希臘文中極其罕見且複雜的「雙數(dual number)」,通用希臘文沒有出現;祈願語氣(optative mood)較少用,逐漸被虛擬語氣(subjunctive mood)取代。
通用希臘文吸收了大量的方言、外來語,包括拉丁文的軍事名詞、亞蘭文的宗教術語。它是一種「街頭的語言」,充滿了生命力,直白、務實,而非象牙塔裡的文學修辭。
對於熟悉古典希臘文的讀者來說,閱讀新約聖經可能會覺得其文風過於樸素、甚至有些粗糙。但正是這種「通用」的特性,使得福音信息能夠在羅馬帝國境內跨越階級迅速傳播。
希臘文的演化,比照文言文和現代語體文,會是個有趣的學術課題。
希臘文與中文的對比
新約通用希臘文和現代中文,是「極度屈折(highly inflected)」與「完全無屈折(analytic, isolating)」兩種語言之間的轉換。
| 特徵 | 通用希臘文(Koine Greek) | 現代中文 |
| 詞形變化(inflection) | 極度屈折。名詞有五個格(case)、動詞有複複雜的時態、語氣、語態組合。 | 無屈折。字形永遠不變,依靠功能詞、副詞與上下文判斷語法關係。 |
| 語序彈性(word order) | 極度自由。句子成分的功能由詞尾後綴決定,語序的變動純粹為了「強調」焦點。 | 相對固定。語序 (如修飾語在前,被修飾語在後) 直接決定了語義,不能隨意調換。 |
| 動詞系統(verb system) | 包含 tense-form (aspect + time) 的緻密矩陣。一個動詞字尾就能包含五種語法資訊。 | 動詞不變形,透過「着、了、過」等動態助詞或時間詞來間接表達。 |
精準的格(case)與模糊的中文文法
希臘文的名詞、代名詞、形容詞與冠詞都有「主格、屬格、與格、賓格、呼格」的變化。這使得希臘文句子即使把語序完全打亂,讀者依然能一眼看出「誰是主詞」、「誰是受詞」、「這件東西屬於誰」。
然而中文依賴語序。例如在約翰福音 1:1 中:
καὶ Θεὸς ἦν ὁ λόγος
字面語序是:「和-神-是-那-話語」。因為 ὁ λόγος (那話語) 帶著定冠詞且是主格,而 Θεὸς (神) 是主格補語。希臘文讀者能瞬間明白「那話語是神」,而不是「神是那話語」。在翻譯成中文時,如果只按照字面順序直譯,很容易造成語意甚至神學上的混亂。中文翻譯者必須重組句子結構,以符合中文「主語+動詞+賓語」的習慣,同時確保語意準確。
分詞(participle)的繁複結構
希臘文常用「分詞」。一個主導動詞(main verb)後面往往會掛着三、四個分詞,用來表達時間、原因、讓步或條件。
例如大使命(馬太福音 28:19):
「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給他們施洗……」
在希臘文中,唯一的命令語氣主要動詞是 μαθητεύσατε (使作門徒),而πορευθέντες (去) 和βαπτίζοντες (施洗) 全都是分詞。字面上的結構是:在「去」的過程中,透過施洗與教導,來達成「使萬民作門徒」這個核心命令。
但中文缺乏這種「分詞附屬結構」,只能將它們全部並列譯為動詞:「去」、「使作門徒」、「施洗」。中文語法扁平,往往會稀釋掉原文中主從分明的邏輯層次。現代中文譯者必須透過標點符號、連接詞 (如「既然……就……」) 來設法還原希臘文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