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約次經、偽經由來
「次經」(Deuterocanonical Books / Apocrypha) 與「偽經」(Pseudepigrapha) ,在舊約最後一位先知馬拉基(Malachi)到新約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之間出現,這段時間長達四百多年,稱為「兩約中間期」(Intertestamental Period),歷史與思想空白,反映了猶太教與基督教在不同歷史階段的自我取向。
第二聖殿時期與《七十士譯本》
在公元前五世紀至公元一世紀的第二聖殿時期(Second Temple Period),巴勒斯坦及地中海沿岸 (如亞歷山大港) 的猶太人群體中,流傳許多宗教文獻。當時猶太教內部流派林立 (如法利賽派、撒都該派、艾賽尼派等),對於「哪些書卷具絕對權威」尚未形成公認的名單。
隨著亞歷山大東征帶來的希臘化浪潮(Hellenization),大批散居海外的猶太人逐漸失去了希伯來語的能力,轉而以通用希臘語(Koine Greek)為母語。為了信仰傳承,公元前三世紀至公元二世紀之間,學者在埃及亞歷山大港將希伯來文聖經及當時流行的其他宗教著作陸續翻譯成希臘文,這便是著名的《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
這時期的文獻呈現出兩種不同的文本傳統:
- 巴勒斯坦 (希伯來文/亞蘭文) 傳統:傾向保留那些源自希伯來文母語、歷史較古老的律法書與先知書。
- 亞歷山大 (希臘文) 傳統:除了翻譯傳統希伯來書卷外,還納入了許多直接用希臘文寫成,或從當代希伯來文/亞蘭文原作翻譯過來的著作 (如《多比傳》、《猶迪傳》、《馬加比一、二書》、《所羅門智訓》等)。
此時,不論是希伯來文傳統還是希臘文《七十士譯本》傳統,都處於一個相對開放的「原始正典」(Proto-canonical)發展階段,兩者並非對立,而是並存。
公元一至二世紀:確立猶太教正典
公元70年,羅馬軍隊摧毀耶路撒冷與第二聖殿,猶太教面臨滅亡的危機。為了維護民族凝聚力,以法利賽派為核心的拉比猶太教(Rabbinic Judaism)開始在猶太平原的雅弗尼(Jamnia / Yavneh)等地重整信仰。
在確立猶太教聖經正典——即《塔納赫》(Tanakh / 希伯來聖經)的過程中,拉比發展出了一套嚴格的「正典」篩選標準:
- 語言限制:書卷必須是以希伯來文或亞蘭文寫成。
- 年代限制:文本必須在以斯拉(Ezra)及文士時代(約主前四世紀)之前成書,因為拉比認為那時之後,先知的啟示已經停止。
因此,那些僅存希臘文譯本、或成書時間較晚的著作(如《馬加比》諸書),均被排除在猶太教正典之外,被稱為「外書」(Sefarim Chitsonim, ספרים חיצוניים)。
然而,與此同時,新興的基督教教會正迅速向希臘語世界擴張。早期基督徒主要使用的是希臘文《七十士譯本》(LXX),因此,新約作者在引用舊約時,大量直接取材自這部包含「外書」的希臘文文獻庫。這導致猶太教與基督教在舊約範圍上出現了第一次明顯的分流。
教父時期的神學辯論與大公教會的決議
公元三至五世紀的教父時期(Patristic Period),教會內部對於如何看待這批「不在希伯來聖經中、卻在希臘文七十士譯本中」的書卷,出現了兩種不同的學術流派:
1. 希伯來真理派(Hebraic Verity)
這派別以耶柔米(Jerome, 約347–420)為代表。當他奉教宗之命將聖經翻譯成拉丁文的The Vulgate (武加大譯本),他從希伯來文的文本翻譯。希伯來文文本中缺少了《七十士譯本》中的部分書卷,於是他在序言中首次使用了「隱藏書/教會外書」(Apocrypha; ἀπόκρυφος)一詞,主張這批書卷雖有道德教化價值,但不能用來作為確立教會教義的權威依據。
2. 教會傳統派(Ecclesiastical Tradition)
以希波的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 354–430)為代表。奧古斯丁強調西方教會長久以來的禮儀傳統與大眾接受度。他認為《七十士譯本》在教會歷史中的廣泛使用具有神聖引導,因此主張將這些書卷與希伯來聖經視為同等權威。
最終,在西方教會的迦太基大公會議(Councils of Carthage, 397及419年)中,奧古斯丁的觀點佔了上風,這批書卷被納入拉丁文聖經內。東方正教(Eastern Orthodoxy)也基於對《七十士譯本》的尊崇,在長期的實踐中接納了這批文本。
「次經」和「第二正典」的名稱
到了十六世紀,宗教改革(Protestant Reformation)爆發,這批文獻從學術討論演演變成了新教與天主教之間神學爭論的焦點。
1. 新教的立場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1534年出版德語聖經時,採取了折衷且承襲耶柔米的策略:他將這批書卷從舊約正文中移出,單獨編排在舊約和新約之間,並冠以標題:
「次經(Apocrypha):這些書不能與聖經同等看待,但閱讀它們仍是有益且有造就的。」
新教改革家,例如加爾文(John Calvin)重申「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原則,主張基督教舊約正典必須與猶太教的希伯來聖經(Tanakh)完全一致,因此拒絕承認這批書卷具有神聖默示的教義權威。這主要是因為某些書卷的經文常被用於支持當時引發爭議的教義 (如《瑪加伯下/馬加比二書》12:43–45 的為死人獻祭與代禱,涉及煉獄教義)。
2. 天主教的立場
面對新教的挑戰,羅馬天主教會於1546年召開特利騰大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會議正式發表法令,宣布確認羅馬武加大譯本中的所有書卷均具同等神學權威,並對任何拒絕接納者宣告「絕罰」(Anathema)。
為了解決術語上的混亂,天主教學者西道爾(Sixtus of Siena, 1520–1569)提出了新的詞彙,並沿用至今:
- 第一正典(Protocanonical Books):歷史上毫無爭議、兩邊都接納的希伯來聖經書卷。
- 第二正典/次經(Deuterocanonical Books):指那些在歷史後期(Second Stage)才在西方教會大範圍確立其正典地位的書卷 (即新教所稱的 Apocrypha)。
舊約次經書卷簡介
1. 歷史與敘事類書卷
《瑪加伯上/馬加比一書》(1 Maccabees):計16章,記錄主前二世紀猶太人反抗敘利亞塞琉古帝國(Seleucid Empire)壓迫、由猶大·馬加比(Judas Maccabeus)領導的民族解放戰爭。
《瑪加伯下/馬加比二書》(2 Maccabees):計15章,與一書時代相同,內容更多描寫神蹟,強調殉道精神、為死人獻祭與聖徒代求,這是新教與天主教爭論煉獄教義的焦點之一。
《多俾亞傳/多比傳》(Tobit):計14章,講述被俘擄至亞述的猶太人多比及其子多比亞,在天使拉斐爾(Raphael)指引下驅魔、尋妻與重見光明的敘事,含有猶太民間信仰色彩。
《友弟德傳/猶迪傳》(Judith):,計16章,猶太寡婦猶迪機智地進入敵軍軍營,趁夜斬殺亞述大將荷羅孚尼(Holofernes),解救了即將淪陷的猶太城池。
《巴路克/巴錄書》(Baruch):計5章,假託先知耶利米(Jeremiah)的書記巴錄所寫,內容包括被俘擄至巴比倫的猶太人的悔罪詩、對智慧的讚美,以及安慰耶路撒冷受苦百姓的先知信息。
《耶肋米亞的書信/耶利米書信》(Letter of Jeremiah):計1章,有作《巴錄書/巴路克》的第六章,是一篇諷刺巴比倫偶像崇拜的護教文獻。
2. 智慧與詩歌類書卷
《德訓篇/便西拉智訓》(Sirach / Ecclesiasticus):計51章,約在公元前180年成書,作者是耶路撒冷的文士便西拉(Jusus ben Sirach),而序言是他的孫子寫的。由便西拉於公元前二世紀寫成,文體與《箴言》相似。其原序第一句:「許多重大的事都是通過律法和先知,以及接續他們的其他人 [或譯書卷],得以傳授給我們……」(香港聖公會譯,2014),可視為《塔納赫》分為三部份的證據,即「律法書、先知書、其他書卷」。
《智慧篇/所羅門智訓》(Wisdom of Solomon):計19章,約於公元前一世紀在埃及亞歷山大港以希臘文寫成,融合了希伯來神學與希臘哲學,探討靈魂不朽、義人受苦的神義論問題,對新約(尤其是《若望福音/約翰福音》、《羅馬書》)影響不淺。
3. 正典書卷的希臘文補編
《艾斯德爾傳》補錄/《以斯帖記補編》(Additions to Esther):《艾斯德爾傳/以斯帖記》很久以前也流傳着希伯來文和希臘文兩種文本,後者多了六段經文,稱「補編」或「補錄」。《拉丁通行本》(The Vulgate) 將這些補錄全置於書尾;而《聖經思高本》則按希臘文譯本的次序,將這些補錄一併在《艾斯德爾傳》譯出,出現的位置是: (甲) 在第1章前;(乙) 第3章13和14節間;(丙) 第4章17節後;(丁) 緊接補錄丙;(戊) 第8章12和13節間;(己)第10章3節後。希伯來文的《以斯帖記》未提及「神」。希臘文補編增加了以斯帖與末底改的禱告、王頒布的詔書等經文,有幾十次提及神。
《達尼爾/但以理書補編》(Additions to Daniel):《達尼爾/但以理書》的希臘文譯本比希伯來文原文多了以下三部份:第3章24–90節《三青年的祈禱及讚美歌/三童歌》(Prayer of Azariah and Song of the Three Holy Children):三童在火窯中的悔罪與讚美詩;第13章《蘇撒納/蘇撒拿傳》(Susanna):講述蘇撒納被猶太長老誣陷通姦,少年但以理智審長老,洗刷其冤屈;第14章《達尼爾拒拜貝耳及大龍的記述/彼勒與大龍》(Bel and the Dragon):但以理拆穿巴比倫祭司偷吃祭物的騙局,並毒死巴比倫人崇拜的大龍。
4. 東正教聖經額外收錄的次經
《艾斯德拉紀一/以斯拉續篇上卷》(1 Esdras;前稱 3 Esdras):計9章,經文主要引用希伯來文本的《編年紀下/歷代志下》、《厄斯德拉上/以斯拉記》與《厄斯德拉下/尼希米記》,但加入了一個「三個護衛兵辯論何物力量最大」的宮廷故事。
《艾斯德拉紀二/以斯拉續篇下卷》(2 Esdras;前稱 4 Esdras):計16章,啟示文獻,託以斯拉之名,探討耶路撒冷為何遭羅馬摧毀、惡人為何享樂等末世神學。
《瑪喀維傳三》(3 Maccabees):講述埃及托勒密四世企圖在亞歷山大港迫害猶太人,神降下神蹟使醉酒的戰象反踩埃及軍隊,解救猶太人的歷史。
《瑪喀維傳四》(4 Maccabees):借用希臘斯多亞學派(Stoicism)哲學來演繹猶太律法的神學,以馬加比殉道烈士的例子,論證「理性可以主宰情感與痛苦」。
《瑪拿西禱言》(Prayer of Manasseh):計1章,悔罪詩,託國王瑪拿西被囚巴比倫時的痛苦回轉與禱告。
《聖詠集第151篇》(Psalm 151):希臘文《七十士譯本》特有的詩篇,託大衛之名自述如何被神揀選、擊殺歌利亞。
關於「偽經」(Pseudepigrapha)的由來
「偽經」(Pseudepigrapha) 字面源自希臘文 ψευδής(pseudēs, 虛假的) 與 ἐπιγραφή(epigraphē, 署名/題刻),字面意思是「冒名」或「託名著作」。
這批文獻的產生,主要集中在主前三世紀至主後二世紀。當時的作者為了讓自己的著作在動盪的歷史中獲得權威與重視,往往會假託古代聖賢的名義發表。例如《以諾書》假託洪水前的先祖以諾,《摩西升天記》假託摩西。
無論是天主教、東正教還是新教,在歷史的終局均未將偽經納入主流的正典之中 (極少數東非教會如衣索比亞正教會阿克蘇姆傳統除外,他們接納了《以諾書》)。
現代學者看待偽經,並非關注其「真偽」,而是將其視為研究早期猶太教末世論(Eschatology)、天使學(Angelology)以及新約思想背景的歷史文獻。
舊約偽經書卷簡介
這批文獻由主前三世紀至主後二世紀的猶太作者,假託舊約古代聖賢(如以諾、摩西、十二族長)之名發表。無論天主教、東正教還是新教,均未將其列入主流舊約正典。
由於偽經數量高達數十卷,其中舉例如下:
啟示文學,例:
《以諾一書》(1 Enoch):新約《猶大書/猶達書》第14節直接提到亞當的七世孫以諾的預言。衣索比亞正教會視為正典,又稱 Ethiopic Book of Enoch。
《以諾二書》(2 Enoch):講述以諾升天遊歷諸天並獲得上帝奧秘啟示。
《巴錄三書》(2 Baruch):約於主後70年聖殿被毀後寫成,探討聖殿被毀的悲劇,以及末日彌賽亞的來臨。
《巴錄三書》(3 Baruch):描寫巴錄在天使帶領下,歷經五層天的旅程。
《西比拉神諭》(Sibylline Oracles):借希臘異教的女先知(西比拉)之名,寫成的神諭詩,預言神的審判。
歷史擴充與傳奇,例:
《禧年書》(Jubilees):將世界歷史按每40年為一個「禧年」劃分,擴充了亞當夏娃、挪亞、亞伯拉罕的生平。在庫姆蘭死海古卷中大量發現。
《亞當夏娃書》(Life of Adam and Eve):記錄人類始祖被逐出伊甸園後的痛苦生活、悔罪過程、撒旦第二次誘惑,以及亞當臨終前的遺言。
《珍利斯書(Pseudo-Philo / Biblical Antiquities):假託一世紀猶太哲學家斐洛之名,實則重述了從亞當到大衛離世的以色列歷史,充滿了大量聖經未載的講道與民間傳說。
《以賽亞殉道記》(Martyrdom and Ascension of Isaiah):記錄先知以賽亞如何遭到惡王瑪拿西迫害,最終被鋸刑鋸死的傳說(新約《希伯來書》11:37 提及「被鋸鋸死」可能暗示此典故。
智慧與詩歌類文獻,例:
《所羅門詩篇》(Psalms of Solomon):共18首詩,約於主前一世紀羅馬大將龐貝(Pompey)攻陷耶路撒冷後寫成,並表達了對「大衛後裔彌賽亞」降臨開創公義國度的期盼。